长吉

大约春光也已经老透了吧!

写个男孩子

想象里的。

你是暗涌着古往今来所有盛大的红
天上水里自顾自散佚的星
滚烫的银河浇铸的人身
平原上一位村妇温柔的孩子,刚刚出生
燠热里头做的梦,汗湿的剑光一团真真切切
山野上空骨血丰盈的歌声酣畅

在一口河里醒来,肉酸骨腐,肺腑穷烧;从乌黑的冷水一团,融入了古往今来所有沉默的你。尺木轻浮。腥风托举那一句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——”堪堪病醉的。

迷迷糊糊看见一个叫孤竹的小国。

——太阳濡湿了翠眉,遮天蔽日,衫子溻着竹席,举头的呼嘘都附着竹叶儿,茶盏里头是青山,慵慵倦倦寐在一团瘴气里。

湿冷雾气扑了满身,他着力绵软,混沌里头游。
“天给的苦、给的灾——都不怪!”这么一句从前边儿传来——更像从自个颅内传来。眼前瞧见地清楚一点了,才觉到周身缠着阴冷;低低的噎泣断续入耳,抬了眼,青丝倒地的背影蓦然搁置在自己身前;心中抖索一个寒噤。
“千不该、万不该——芳华怕孤单!"那头在转了,先见眉眼低垂,泪痕冰冷裂了白生生的脸;起了身,反应来后,那脸已铺天盖地地在眼前了。抬眼,她抬了眼,投射目光。
“——!”莺儿歌调贯洗双耳,天光刺眼;扶巾理袖,扰了臂上蝴蝶儿,飞去了。
倏地那梦回到心中来。阳春的三月里脊背湿透。
竹席溻得湿热时,想见了眼波流转荷衣欲动,便嗅得了孟春的寒意。
“月夜不寐,愿修燕好——”月华凉透肌骨;可残烛堪堪光影下就瞧见无心的枯骨。
那片淬骨的红要趋往月亮里去了,记得眼中细碎的水气,同哽咽的“妾堕玄海,求岸不得。……郎君,郎君啊。”
长夜的泪浇醒他,呼息一窒。他说,夜里的鬼只有欢爱;可我是承着日照的。

读到三十二章了,记一下。
读到决斗开始的时候想到,像我这种不适合交朋友的人,解决办法大抵只剩结交仇敌了。
朋友总是牵扯到付出与回报,而我在与所有人的相处中只是,自私又自卑。
——只不过结交仇敌也是理想罢了。我又不是英雄。
后来读到铁剑黯然一笑,说了三遍痛快得很。恍惚间有泪感。
我想我还是做个英雄吧。那么多那样好的人,我不能辜负他们,更不想辜负自己。

那封信应该足够的尖酸刻薄,她想。
《红楼梦》没看懂,但拖了这么久,他一定以为自己已手不释卷的看了许多遍;这样八成新的书还回去,哪里配得上他的期许。
再过三个星期就要放假了,得趁那之前把这事办好。
怎么办呢?
上着课,她拿出笔记本,想给他写点什么。
“Nice day, isn’t it?”
“金瓶梅比红楼梦更敢写,遗憾的是被埋没了。”
“今天碰到以前的同学,在早餐摊前等待早餐。想想他真总是保持着他的纯真,孩童似的。”
“这样就好。你弃我如敝屣,我也弃你如敝屣;互相嫌恶,就不会有亏欠感觉。”
不知不觉写了伤人的话,她有些惊讶。
写了笔记本纸的整整两面,她还想往下写,又发觉通篇充斥了她无聊的闲事——怕他嫌恶,更要矜持。
下午因为某事,一部分学生晚了些回家。周五下午的学校,人越来越少。
从学校里走出来,她看见那些人里有他,心里小小的惊呼。走到公交站牌处等自行车;18路来了,她没上车。
他骑车从面前一闪而过,又返回来:”上车我带你啊,这时候都没有公交车了吧。”
当然要拒绝,矫情地。
直到又来了一辆,就笑着挥手道别,他说要等朋友,没挪窝。 她坐了一站就有些后悔自己的矜持,恰当的下了车,往回走。
“GOOD JOB!”看见她之后,红色的自行车及时地返回,然后瞧她。
本来想要说明前一程子因为手机丢失没有和他联系,以及借的那本红楼梦因为旧了没法还他;他怎么听成要借用他的手机,一段时间内没法还?
误打误撞也点了头,星期一还。——莫名其妙的满心欢喜。
回到家还笑着,他借朋友手机打了电话:“今天还我吧?”
正好可以在他手机里再写些闲话,正好是书店,正好可以看书为由早去两个小时,正好可以买本新的红楼梦,正好可以把那没想到写了会送出的信夹在书里。
他早了一个小时来,但书店却也关门了——有什么关系呢?
之后就好久没说过话了,也没像那样偶遇过,莫名其妙的。

月影儿碎

海底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心上人。

——长途跋涉

灯因没供电灭着,也不见蜡烛。施太太上身倾向梳妆台,昂着下颔,借月光熟极而流地将口脂点于下唇,匀开是鲜艳的红。沉红软缎长旗袍松松伏她身上,袖子往上短了两寸,露出一段细白的小臂。
她一壁理着镜里女人的鬈发,一壁拍那十岁女童的肩,“化云,帮妈拿过沙发上的湖绿包来。”
化云正把玩一个胭脂盒,珠灰以为底,橘红缠绕,大小刚能叫她攥住,喜爱得不行。听见姆妈使唤,把那胭脂盒藏到手里,心想没灯姆妈定是瞧不见的。答声“嗳!”登登登去客厅找那包,俄顷捧着那小包拿给她姆妈。
施太太接了包,从镜里瞧见她,笑开,“才刚妈丢了个盒,”鼻尖相抵,她闻到姆妈身上柔软的愠怒,“可是叫化云捡去了?”刮了她鼻梁,“小坏蛋!这算妈送你了,明儿教你染。这会
儿妈得出去了。”
化云快心极了,灵灵巧巧行了个屈膝礼。施太太看着乐心,笑声银铃儿似的荡着,拍了拍女儿的头,扭着身子去下楼梯,一对鞋跟要刺穿木地板。一步一步踩的回音听在化云耳里,与掌心的愉悦混合成奇异的空洞。
不知是深夜几时,洋台上的风不徐不疾地吹,无线电里的女声仍旧唱着,台灯散出昏黄的光,是个十分适意的深夜。
门吱呀一声叫推开,“砰!”地又关上。地毯因不堪重负而深深的陷下去,自然想到绣花针刺进冰冷的指尖,血液却滚烫过那一团雪,吞噬了,自己也陷下去。要俯身去捞它,却拾掳不起。接而,廊子上有残兵的断枪无规律地撞击发出悲鸣。
化云恍惚间想到这些,一下子清醒,趿上拖鞋,从沙发上起了身,果见施太太红唇陆离、眼神涣涣,残着一丝柔。她开口叫“姆妈”,于是摇曳的身子几不可察的一顿。悲凉的、毫无生气的“嗳。”顺手将手中的包搭在沙发靠背上,一松手,便啪地摔下去。而后径自朝阳台去,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,在那梅花纹样的绣墩上,终于坐下。
化云瞧她坐定了才跟来,看着姆妈,本想说句“电又供上了。”却又觉得没意思,于是看到外头去。
“娘,那玉盘怎么挂天上?”化云留着短发,掩住干净脸庞的轮廓。她手指窗外,盯着那冷冷的一团月,屋里暗着,只阳台借着些月光。施太太懒展一双丹凤眼,月华使她脸上的酒晕也显出苍白。听见女儿问话,只偏过头瞟一眼,仍旧转回来,不时啜饮杯中酒酿,"那东西,叫月亮。"声音飘在屋子上空,脚尖上挂的高跟鞋悠悠荡荡。俶尔停了,鼻里轻轻嗤:“今个呀,是节——中秋。都上赶着一家去瞧那东西,其实有什么好看呀?”良久,复又喃喃:“况看月这事,又不拘是不是一家人。“说完,左手下意识去摸洋火。忽想见女儿仍在,放下高脚杯,俯身捧着她脸,言笑晏晏:“化云睡去,明个早起,妈教你染胭脂。”
听见“胭脂”,心中便有种病态的激动流遍全身。化云应个是,疑心地瞧了一眼天上挂的“那东西”,而后便毫不留情地回头——果然没什么好看,我自然也不爱的。
夜沉沉的,灯都熄了,只洋台上的一星红点还明明灭灭。划不破整个混沌,仍旧只是作茧自缚。

——湖绿长裙

台灯的光孱弱得碎成了一滩滩浸到冷硬地板里的白兰地,她整个的倾向镜里,食指点了胭脂——那胭脂活像胶住了的血——在上唇匀开,轻慢地抿合,就成了令人惊悚的红唇,与清瘦的脸形成强烈的对比,昏光使她面目模糊。离镜里的自己愈来愈近,眼见快要跌到里头去,左手撑在台上,终究站住了。
才意识到似的,她瞥过身后那人,还笑着望她的,眼里全是她的那个。于是停下手中动作。眉毛先软下来,卧在眼的上面,像是提醒眼睛,最后却只有唇角殷勤地扬起。朝镜里人说:“还不走?”
他听见这话觉得好笑,鼻子里溢出笑息,于是向她走去——两人之间距离并不很远,但她瞧他却存心地放慢了脚步,步步走得郑重,故意要使她重视起来似的,有种作弄她的意味。走到跟前,顿了一顿,双手从袴兜里拿出,直接放在了梳妆台她所占的部分的两旁——将她圈起来了。
他紧闭双眼,一下子闻见她的味道——是仍穿着湖绿长裙的少女,言笑晏晏。他爱极了这味道,固执地认为怀中人仍是少女,竭力不去分辨甜得齁鼻的胭脂味。将头埋在她的颈窝,心甘情愿地、快然地陷进去,陷进虚幻与真实的边缘。一点儿来不及想切身安危。
——明明是轻浮的性子,故作什么沉稳步调?
瞧着镜里两人,她在心里大笑起来,是那样全然不顾那胭脂是如何撩人,一点样子也没有的大笑——好在他听不见,不然要被吓走的。
她一转身,一双柔荑自然和顺地伏在身旁的两只手上。那张过分勾挑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,冷不防地像是全身都触电,一下子没法思考,少女不知道去了哪,只知道自己的唇想要眼里那两片唇上的不要命的红。他也那样的去做了,那样不要命的,双手揉皱了她背后的红缎旗袍,沾上不知是谁的汗。只是由于离得太近,谁也看不清谁。
终于都再也没力气了,他才停下来,额头抵着额头喘气。他却不放过她,右手勾起那圆润的下巴,吁吁地问:“叫……叫不叫我走?”
“……易均。”她用颤抖的声息叫他的名字,藕臂一点力气都没有似的环住他的脖子。
像少女。
这使他一阵战栗。
他居高临下地吻她,不似刚才那样用力,只是轻软的吻,却不住的颤抖,发着热。一边吻一边口齿不清地叫:“化云……”叫着叫着,却真觉得她要在自己怀里化成抓不住的云朵了,于是将她的腰身搂得更紧些,一个劲的像要嵌进自己身体里。却怎么用力都嫌不够。
灯忽而地灭了——化云十七岁时,施公馆赔掉了,搬来的这间弄堂房子电路不好,常常断电;然而化云与施太太不常在家,便没有请人看过——但两人并不在意,只是各搂着一具滚烫身躯,交换着失力的唇。
余光无意地瞥见窗前泻了一地月华,身子忽地有些冷了;但随即将勾着他脖颈的臂圈缩得更小些。
我可不爱月亮。

——孑孓还血

回过神来看周遭,天空暗沉沉的,陆离的灯火在僵寒的空气里动弹不得。
枯树杪上落有两片艳影,喈喈噪着。易均一路注目,等移了步换了景,便有一只扑棱着离开了,没打招呼。
才刚他想的是化云。
不知她在不在家,这么晚又去哪里玩呢?这样胡乱想着,吐出一口白雾,听来像极了太息;双手放进了大衣的衣兜里,却碰到一个硬冷的东西
,一下子想起来,前天他穿这件大衣到那儿时,带了一盒巧克力要送她。她欢喜极了——若要形容,“嗜甜如命”再恰切不过——当场拆开,那样旁若无人的一个接一个送进嘴里。然而,不得不说那是一个漫长而又无趣的过程,而他却点起香烟,然后那样耐心地瞧着她欢喜的样子。直到只剩一块,正要放进嘴里,然而抬眼瞥见发着痴的,望向窗外的一无所有的他,却顿时改了主意。信手捡一张锡箔纸包好那块巧克力,攥手心里,一路漫不经意地走到玄关,佯装要理弄钢钩子上挂的大衣,却悄然将那块巧克力放进衣袋里了。
他看见了,却没言语。只是心里暗暗地要发笑,笑她的幼稚与天真。不过他不爱甜,又不愿转赠他人,于是只是任它待在那里。
下了车,拿出口袋里的手——右手那块巧克力握得有些化了,黏热的——从皮夹里取钱给车夫,就碰到口袋里的烟。但他强忍下瘾来,与自己约定离开后再吸。
揿了几回门铃,没声息;或又去玩了,他想着,索性从内衣兜摸出钥匙开了门。
屋里气氛沉滞着,空旷得找不见一点缝隙来藏匿。同时涌现的敬畏莫名使人有窒息感觉。他低声唤:“化云——”没人听得见的声音。一路唤着各处去寻她。不知为什么忘记了开灯,所以只觉得身处阴冷的一团。推开了盥洗室的门,上升的冷烟扑没了他唇齿间的名字。他看见一个灼眼的红点,像蚊子抓挠心口,又还回来的那一点血。
霎时有些懵懵然,随即有些不可遏地悲怒起来。然后让那莫名的敬畏掩去。
往前一些,看清她斜倚浴缸的轮廓,身上还妆饰有水珠,折射路灯的细小小芒刺。头发一绺绺贴在鬓角。阴风潜入,颤抖的身子和烟气混成一团。好像要坠落的一团云,要惨白的唇来亲吻。
“不吸了好不好?”口气轻得不配拥有回答。也许有几分钟的僵持,那让他感到虚空,以及全身的血液都放弃运行。
终于仿佛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一句:”你走好了。”
他不记得那之后是多久的死寂,好像很长,也很短。中间她信手将烟蒂扔进浴缸,又换一支。
忘记了那几步的目的是什么,是给她披上冷硬外套,还是亲吻她凹陷的脸颊?给她披外套的手没有停留,没揽她入怀。只把手放进了大衣兜。
关门声“砰!”地响起,抑不住的时候,便将脸埋在臂弯里咽泣,执烟的右手兀自翘起。
他那几步走得冰冷,她想。